【福鼎專刊】紅土茶陽 文脈綿長

【福鼎專刊】紅土茶陽 文脈綿長

□ 黃寶成/文 茶陽村供圖

茶陽村,舊稱「茶洋」,隸屬於福鼎市管陽鎮,坐落於犁頭峙山西北麓,地處閩浙交界,平均海拔600餘米。這裡群山環抱、層巒疊翠,幽谷藏雲、澗水環流,因全境遍植茶樹、四季茶香縈繞,故名「茶陽」。
茶陽人文肇始於明代永樂二年(1404)。彼時靖難之役平息,部分戍邊將士奉旨南下閩地,棄甲歸田、墾荒定居。茶陽汪氏肇基始祖汪六公,隨軍駐守福寧州,與十八位袍澤結義同行,受楊姓兄長帶領,遷居福鼎管陽。遷徙前夕,眾人將一面軍旗裁為十八片,各執一方為信物,立誓同心相守、患難與共,後世傳為「十八旗頭」佳話。抵境之後,汪六公相土度地,擇茶洋吉壤插標墾荒、闢地立家,自此開啟汪氏一族扎根茶陽、世代繁衍,世稱「茶陽汪」。


古村山水形勝、水系通達,自古具備良好的人居與營商條件。據民國《福鼎縣志》載:「東境之水首溯金尖山,其源實出浙泰,由金尖山而下,南匯中部之瓦陽、南陽、茶陽、金溪……屈曲紆南而下,為環繞縣城之水。」山環水抱、竹茂林深的地理稟賦,讓茶陽古村自古具備得天獨厚的營商條件,傳統造紙業在此蓬勃興盛,聲名遠播。清《福鼎縣鄉土志》亦有記載:「茶洋、晏溪居叢竹中,土人善制紙。」
依托境內豐富的毛竹資源,明清至民國時期,茶陽村民以家庭為單位,世代以造紙為業。當地所產粗紙俗稱「棋盤紙」,質地柔韌、價格親民,廣泛用於民間包裝、祭祀日用,其產品銷往福鼎、柘榮周邊縣域。村民沿用古法技藝,搭建焙棚、漿池,配備全套古法造紙器具,工序淳樸考究、代代相傳。傳統造紙業長久興盛,成為古村富民安居的支柱產業,成就了茶陽數百年的鄉村商貿繁榮。
竹紙興業富民,高山雲霧育茶留香。茶陽高海拔、多雲霧、多溪澗的山地氣候,晝夜溫差適宜、空氣溫潤清冽,為茶樹生長提供了絕佳條件。山間茶樹生長週期舒緩,充分吸納山川靈氣,孕育出口感獨特的管陽高山白茶。數百年來,村民堅守「半農半茶」的山居傳統,自清至民國恪守古法制茶工藝。春日晨露未消之時,茶人入山採摘鮮嫩茶芽,遵循福鼎白茶古法,自然萎凋、文火炭焙,不炒不揉、保留本味。本地大毫茶等優良茶種,芽毫瑩白,湯色清淺,回甘綿長、耐存耐泡,品質上乘,讓茶陽高山白茶聲名遠揚。


數百年歲月沉澱,茶陽古村古建遺存豐厚,文脈有形可尋。村內完好保存23座明清古民居,青瓦黛牆、木質構架錯落有致,完整保留閩東傳統古村落的建築形制與營造工藝。其中,洋尾汪氏古民居規模最大、保存最為完好,是典型的清代合院建築群。該民居始建於清末,坐東朝西,總佔地面積1204平方米,面闊37.1米、進深32.45米。整座建築沿中軸線有序排布大門、天井、前廳、正廳,佈局規整嚴謹、主次分明。門額題書「爽挹西山」,楹聯「玉帶流水榮乙木,峨眉案拱進辛金」,以干支五行暗喻來水去山之勢,將山水形勝與人文意境巧妙融合。其月梁、斗拱、雀替等處雕工細膩,花卉紋樣古樸典雅,是當地鄉土文化的珍貴實物遺存。


崇文重教、耕讀傳家,是茶陽村一脈相承的精神底色。世代鄉民堅守「耕以立身、讀以明道」的祖訓,深耕農事以固本生計,勤習詩書以涵養德行,稼穡之餘勤學不輟,村中文風濃郁、教化綿長。民國九年(1920),鄉賢汪惠纘、汪紹魯破舊立新,一改私塾辦學模式,創辦私立茶陽初級小學,開啟了古村新式鄉村教育的先河。次年,官方設立「茶陽國校」,選址村內居仁裡,由官府撥付辦學經費,常年在讀學子55人,系統教化鄉梓子弟,培育崇德向善的鄉土人才。文脈賡續不絕,至1973年,茶陽小學增設初中教學班,百年興學薪火代代相傳,持續滋養古村學風,為人才培育築牢根基。


茶陽汪氏是閩東知名儒醫望族,肇基六百載,耕讀相續;懸壺三百春,仁風未歇。自清康熙年間起,汪氏先祖開啟儒醫傳世之路,秉持岐黃仁術、濟世利民的初心,形成「半耕半讀、亦農亦醫」的獨特鄉風。
古時茶陽地處深山,山道險阻、求醫不易。村中子弟自幼辨識本草、熟記湯頭、通曉醫理,耕稼之餘懸壺鄰里。鄉人生病,醫者放下鋤頭即可診脈,洗淨雙手便能開方,以山野百草為良藥,以田壟地頭為診台,不計酬勞、不問貧富,無償施治、普惠鄉鄰。族人恪守孫思邈「大醫精誠」之道,常年義診施藥、扶危濟困,無數無名善舉溫暖鄉梓,鑄就福鼎鄉間廣為傳頌的杏林仁風。
百年杏林薪火不息,汪氏名醫輩出。晚清至民國名醫汪惠台(1878—1925),原名紹樓,字鶴軒,出身醫學世家,其父汪春波深耕鄉野醫術、造福一方。汪惠台幼承家學,博覽歷代醫學典籍,深諳辨證施治之法。他年少兼修詩文,本有志科舉,後遵「不為良相,便為良醫」祖訓,棄儒從醫,二十歲懸壺濟世,醫術聲名傳遍閩浙邊界。


汪惠台創辦「永成堂」藥鋪,取「永濟於世,成美於人」之意。他行醫師古不泥、辨證精準、用藥輕靈審慎,擅長診治各類疑難危症。彼時柘榮富商罹患重症傷寒,遍請名醫無效,週身紫斑、神志垂危。汪惠台精準判斷病機,先以急方救陰、再以清方排毒,數劑湯藥便挽回性命。當地七旬老翁身患多年眩暈頑疾,上熱下寒、久治不愈,他針藥並用、調和陰陽,根除陳年痼疾,醫術廣受讚譽。
其醫德更為鄉人稱道。舊時鄉里麻疹大流行,孩童病危頻發,鄉民吳學秤為救幼子遺失救命藥材,絕望無助。汪惠台不顧成本,無償贈予珍稀羚羊角,保全孩童性命。凡貧寒病患,一概免收診金、免費贈藥;遇久治不愈的疑難雜症,必盡心鑽研、全力施救。村中李氏女子畏寒閉戶、臥病四十年,諸醫束手,他親赴病家調理氣機、辨證組方,旬日之間治癒沉痾。汪惠台常年筆錄病案、總結經驗,惜英年早逝,但其醫術仁德,永久留存鄉鄰口碑。
汪惠台嫡孫汪濟美,承四世儒醫家學,是寧德首位主任中醫師、閩東當代知名中醫。他自幼耳濡目染,十二歲熟誦《藥性賦》《湯頭歌訣》,立下濟世救人之志。從醫數十載,深耕臨床,精通內、外、婦諸科,專攻疑難雜症,辨證圓活、用藥平和,救人無數。他長期主持福鼎中醫院醫務工作,筆耕不輟,著有《醫林一介》,收錄畢生經典醫案與驗方,為閩東中醫傳承留存寶貴資料。行醫一生體恤貧苦、心懷悲憫,是閩東中醫界德高望重的前輩宗師。如今茶陽汪氏後人多人深耕中西醫領域,接續先祖濟世初心,讓世代杏林家風生生不息。
茶陽村是霞鼎泰重要的革命老區基點村,紅色底蘊厚重。土地革命與三年游擊戰爭時期,這裡是閩東蘇區核心據點,無數茶陽兒女投身革命洪流,用熱血與忠誠守護紅色火種。
1934年,中共霞鼎泰縣委成立,下設六大區委,茶陽區為核心區委之一,汪宗蘇擔任區委書記,季美達、蔡其針、吳阿好、汪財昭、章漢忠等擔任區委委員,扎根閩浙山區開展地下鬥爭、發動群眾、壯大革命力量。蘇區時期,茶陽婦女運動蓬勃發展,婦聯主任曾招弟新婚三日便送丈夫汪鳳洋參軍,童養媳西陽妹毅然送夫汪敕古投身紅軍,巾幗先鋒帶頭示範,全村八成青壯年踴躍參戰支前。
革命鬥爭異常殘酷,茶陽兒女歷經諸多生死考驗。1936年,茶陽區委為擴充武裝槍械,策劃奪槍行動,遭地方反動勢力勾結偽保安隊設局陷害,三位志士赴約途中慘遭誘殺,釀成悲壯的「10.26」流血慘案。同年秋,國民黨軍隊突襲茶陽七浦寨下交通站,老交通站長汪懋墊以身堵門掩護紅軍突圍,不幸中彈犧牲。其長子、孫輩皆投身革命工作,一家三代赤誠報國。
多年浴血堅守,茶陽村付出巨大犧牲。戰亂中多座古民居遭焚燬拆毀,四十餘名革命志士壯烈殉國,其中三十二人被追認為革命烈士。區委書記汪宗蘇一門忠烈,四位家人為國捐軀、家業盡毀。烽火歲月裡,茶陽人民以血肉之軀守護閩東蘇區星火,書寫了忠貞不屈的紅色篇章。
紅色基因、耕讀家風,滋養出一代代擔當有為的茶陽兒女。鄉賢志士走出大山,從軍報國、勤政為民、實幹興業,在各行各業奉獻力量,其中汪敬禮、汪敬業等就是傑出的代表。
退役軍人汪敬禮,半生戎馬、兩度衛國。1950年踴躍參軍,受訓入伍、戍守邊疆。1953年入朝參戰,堅守後勤運輸防線,隨部作戰擊落擊傷敵機多架,守護志願軍運輸命脈,1954年載譽歸國。1968年國家邊境告急,他再度請纓援越抗美,堅守前線、恪盡職守,圓滿完成戍邊任務,1979年光榮返鄉,用一生踐行報國初心。
鄉賢汪敬業(1941—1989),出身耕讀之家,幼年失怙卻自強不息,勤學苦讀、學業有成。早年執鞭從教,1964年投筆從戎,軍旅期間表現突出、榮立三等功。1971年退伍返鄉任職,勤勉務實、清廉奉公。1987年調任崳山鄉黨委書記,主政海島兩年間,扎根基層、實幹為民,破解海島發展難題:開通跨海客船、打通交通瓶頸,壯大特色產業,積極推進環島公路、自來水廠、海底電纜等惠民工程,切實改善海島群眾生產生活。1989年春節前夕,為爭取項目、推進年終工作,汪敬業不懼冬日風浪、乘船返島,途中遭遇風浪翻船,因公殉職,年僅四十八歲,用實幹與堅守詮釋了基層幹部的責任與擔當。
六百年滄海桑田,茶陽古村文脈不息、初心不改。今日茶陽紅土生輝、醫道傳揚、茶香悠遠、文風蔚然。古村承六百年耕讀底蘊、載百年紅色榮光,在鄉村振興的新時代浪潮中,山水煥新、產業興旺、人文昌盛,持續書寫和美宜居、鄉風文明、鄉邦興旺的嶄新篇章。